界面新闻记者 | 实习记者 侯嘉煜 记者 李欣媛
界面新闻编辑 | 李欣媛
“文化周报”继续向你汇总呈现最近国内外文艺圈、出版界、书店业值得了解的大事小情。本周日，我们关注AI如何改变现代战争、近万名作家联合出版空白图书《请勿窃取此书》以抗议英国政府允许AI避开版权保护、葡萄牙国民作家安图内斯去世。
01 爱、死亡与机器人：AI正在改变现代战争
近日，多家媒体都报道了AI在战争中的深度参与状况，让我们看到AI是如何改变现代战争的形式、内容乃至空间的。
据《卫报》，就在美国向伊朗发动军事打击的前一周，开发了聊天机器人Claude的科技公司Anthropic拒绝了美国国防部的合作请求。该合作旨在将AI部署在美军自动武器系统中辅助运作。OpenAI则在其后宣布同意美国国防部在机密网络（classified network）中部署AI。据称，美军实际上已在军事行动中广泛使用Claude，包括在对伊朗的军事打击中决定导弹打击目标。但随着Anthropic拒绝合作，Claude将被移除。本周，谷歌公司也宣布，将向军方提供Gemini，应用于非机密项目。
近年来，科技公司逐渐突破民用界限，与美国军队开展合作。在大多数AI公司最初的政策中，都存在明确禁止武器技术开发的条款。2018年，数千名谷歌员工发起反对国防部无人机影像分析项目Project Maven的抗议活动，促使谷歌停止合作。但随后，谷歌删除了政策中的相关条款，允许军方使用旗下产品。2025年，谷歌彻底取消了相关禁令。2024年以前，OpenAI也全面禁止美国军队访问其模型，但特朗普第二个任期以来，该公司开始积极寻求参与美国军方的项目。
（图源：unsplash）
Project Maven是AI参与军事行动的代表性项目，它致力于将来自无人机、卫星等来源的图像及视频数据集用于机器学习，以实现更精准地识别确认目标。《华盛顿邮报》称，这一项目同样在美国袭击伊朗的过程中发挥作用，使得美军能够在最初24小时攻击上千个目标。
类似的系统也在以色列对加沙的轰炸中被使用，以色列国防军将之命名为“福音”（Habsora）系统。根据彭博社报道，“福音”能够实时提供打击建议，另一个AI系统Fire Factory则会根据建议计算弹药载荷、分配无人机和飞机的打击目标，将战备时间从数小时缩短到几分钟。《卫报》指出，以色列在使用这些AI确定目标时设定了20名平民的附带损害。
AI助力军事行动更加高效和精准，甚至将其中的伦理问题转移给AI决策，与此同时，在战场之外，AI也正影响着人们理解和看待战争的方式。
3月3日，社交平台X的产品负责人尼基塔·比尔（Nikita Bier）宣布，使用AI生成视频但未标明的创作者将被暂停广告分成90天，再次违规则将永远取消收益资格。这一政策的背景来自于美伊战争期间在X上涌现的大量用AI生成的所谓战场实录，其中很多视频都曾冲热门或得到大量点赞转发。尼基塔·比尔对此进行了说明：“在战争时期，人们能够接触到真实的地面信息至关重要。利用如今的人工智能技术，制作可能误导人们的内容变得轻而易举。”
尼基塔·比尔关于AI生成视频新政策的公告（图源：X）
这些虚假战场视频的内容包括导弹击中目标以及战机被击落等，一段“伊朗击落美国战机”的AI视频就获得了几千万播放量。《卫报》引用相关研究指出，这是深度伪造（deepfake）产业的一部分。用AI制作并大量发布虚假战争视频，起号者可以借此获得平台流量激励。在中国国内，同样出现了类似的深度伪造现象，抖音官方信息发布账号“抖音黑板报”于3月10日发布视频称，在涉及近期中东局势的讨论中，平台上出现了大量AIGC伪造素材的视频，让公众难以分辨事实，谣言盛行。
AP News指出，这些AI生成视频不仅成为发布者获利的工具，它们还成为国家间信息战的一部分。很多亲伊朗的社交媒体伪造了大量关于伊朗展开反击并取得成效的视频，获得了伊朗官方的支持。
尽管暂时没有证据证明美国在使用AI伪造视频，但其在战争宣传上采取了不一样的策略。据路透社报道，近期美国白宫发布了一部宣传视频，将真实的战场画面与游戏《使命召唤》的击杀画面搭配，每次爆炸都会出现击杀分数。全片都伴随着说唱歌手Childish Gambino的歌曲《Bonfire》，影片取得数百万播放量。这部视频是白宫一系列宣传视频的一部分，系列视频都插入了大量美国流行文化，尤其是战争题材的影视或游戏，辅以重鼓点的DJ或说唱曲目，将战争和入侵“游戏化”，更符合社交媒体强调节奏的氛围。其中一部视频则用著名动画人物海绵宝宝进行解说，伴随着每次爆炸，这个全球知名的儿童动画角色就会说一遍：“想看我再做一次吗？”
《卫报》认为，这些迹象都表明，现代战争的空间正在拓展，社交媒体和注意力资源已经成为战争的一部分。
02 近万名作家联合出版空白图书，抗议AI避开版权保护
据《书商》消息，包括诺贝尔文学奖获得者石黑一雄（Kazuo Ishiguro）、系列间谍小说《流人》作者米克·赫伦（Mick Herron）在内的近万名作者共同出版了一本没有内容的图书《请勿窃取此书》（Don’t Steal This Book），该书唯一文本就是作者署名里近万名作家的名字，以此来抗议英国政府对AI的“商业研究例外”（commercial research exception）政策。该书在3月10日开幕的伦敦书展上对现场读者进行免费发放。
《请勿窃取此书》书影（图源：don’t steal this book官网）
英国政府近来正在寻求修改版权法，容许AI开发公司可以在权利人未许可的情况下，使用他们的版权保护作品。起初英国政府采取了“选择性退出”（opt-out）机制，即作者需要主动声明拒绝AI版权引用才能避免此行为。此举遭到强烈反对的声音，在二月份的一次公开调查中，仅3%的受访者支持这一改革。随后，英国政府转而提出“商业研究例外”原则，试图为AI开发公司使用版权保护内容提供合法性。
《请勿窃取此书》活动的组织者，版权保护活动家艾德·牛顿-雷克斯（Ed Newton-Rex）在《卫报》上表示，AI行业是在没有获得许可或支付费用的情况下“盗用”原创作品。2025年，开发Claude的科技公司Anthropic就曾遭到作者集体诉讼，指控其盗用他们的作品训练AI，为此Anthropic支付了15亿美元达成和解。
更早之前，英国出版商协会（The Publishers Association）发布了一份关于人工智能的调查报告，题为“Content Superpower: UK publishing and the AI licensing market”。报告指出人工智能版权许可市场正在发展，但因为英国政府在相关方面的不确定性抑制了其潜力。为此，出版商协会提议制定一项新的集体许可协议，允许权利人自行选择是否允许其作品被AI使用，权利人还可以从使用中获得补偿。协会认为此举会为AI使用原创内容提供更加合理且透明度高的途径，从而助力英国称为AI内容生成领域的超级力量（Superpower）。与政府的“选择性退出”机制相对，这一机制被称为“选择性加入”（opt-in）。
有关AI与人类作品的争议，重点都聚焦在原创性上。据《书商》报道，出版商协会的首席执行官丹·康威（Dan Conway）表示：“版权是创新、创造和成长的驱动力。看到这么多世界顶尖作家捍卫版权，令人倍感振奋。” 企鹅兰登书屋英国公司首席执行官汤姆·韦尔登（Tom Weldon）评价道：“我们欢迎创新，但绝不能以牺牲推动创新的创作者为代价……因为高效的人工智能依赖于可信赖、高质量且由人类创作的内容。”
出于维护人类原创内容的目的，英国作家协会（The Society of Authors）推出了人类创作标识。该标识也于《请勿窃取此书》公开同日在伦敦书展上发布，发布者是《戴珍珠耳环的少女》作者特雷西·雪佛兰（Tracy Chevalier）。作者可以在其官网上下载这一标识并应用于图书封底，以表明图书内容来自人类作者。英国作家协会的首席执行官安娜·甘丽（Anna Ganley）认为此举是“保护和促进人类创造力的重要举措”。
人类创作标识（图源：人类创作标识官网）
根据《版权与人工智能》公开调查结果显示，英国政府将于3月18日做出正式回应。英国政府新闻发言人表示：“政府希望建立一个既能珍视和保护人类创造力、又值得信赖并能激发创新的版权制度。”
03 葡萄牙国民作家安图内斯去世
3月5日，葡萄牙现任总理路易斯·蒙特内格罗（Luís Filipe Montenegro Cardoso de Morais Esteves）在社交媒体宣布，葡萄牙著名作家安东尼奥·洛博·安图内斯（António Lobo Antunes）于里斯本去世。
安图内斯一生著作颇丰，出版了三十余本小说和其他作品。2005年，安图内斯成为第一个获得耶路撒冷文学奖的葡萄牙作家，两年后，他获得葡萄牙语文学最高奖——卡蒙斯文学奖。长期以来，安图内斯都是诺贝尔文学奖的热门候选人，与1998年诺贝尔文学奖获得者若泽·萨拉马戈（José Saramago）齐名。《纽约时报》（The NewYork Times）称安图内斯是“其祖国乃至国际文坛的文学巨擘”。
安东尼奥·洛博·安图内斯（图源：Georges Seguin）
安东尼奥·洛博·安图内斯出生于里斯本的一个上层资产阶级家庭，他的父亲是一位神经学家，曾为葡萄牙领导人萨拉查（António de Oliveira Salazar）工作。安图内斯年少时追随其父学习精神病学，在里斯本大学获得医学博士学位，随后在葡萄牙军队里担任军医并参与了安哥拉独立战争。在那里，他见证了葡萄牙军队如何残杀俘虏，安哥拉如何被各方的交战摧毁。
这次经历直接影响了他的第一部小说《大象的记忆》（Memória do Elefante）。此后，他的创作也多聚焦于安哥拉战争所造成的精神创伤以及萨拉查时期葡萄牙社会的压抑与虚伪，这成为他重要的创作母题。例如他的第二本小说《世界尽头的土地上》（Os Cus de Judas），一名安哥拉独立战争老兵在酒吧偶遇一名女子，小说围绕二人的对话展开——战争的暴力和虚假的荣誉完全摧毁了老兵的心灵，但他同样无法从与人的交往中获得意义。该书深刻揭露了殖民独裁的恐怖，以及人们心灵遭受到的毁灭性伤害，使得安图内斯广受称誉。
《世界尽头的土地上》
[葡]安东尼奥·洛博·安图内斯 著 徐亦行/麦然 译
大方·中信出版社 2020-08
在语言和形式上的先锋姿态则是安图内斯赢得国际声誉的另一大原因。Grove Atlantic评论文章指出，安图内斯明显受到福克纳（William Faulkner）的家族意识流叙事和塞利纳（Louis-Ferdinand Celine）的粗俗口语体影响，但其在二者之外提供了全新的高度视觉化的散文风格。他的小说刻意避开标点，有意模糊情节和时序，让多重声音一同出现，而人物的呓语，充满通俗却极具穿透力的比喻。二十世纪七十年代的葡萄牙社会全景就在这样的复调中徐徐展开。
这在他最重要的作品《法多·亚历山大利诺》（Fado Alexandrino）中尤为明显：五名曾在莫桑比克参与殖民战争的士兵十年后重聚里斯本，讲述各自的故事。整部小说分为三部分，每部分十二章，人物们以第一人称叙述，却在回忆时转换为第三人称，其他人物则会在过程中插话，从而打断故事。有时，第一人称叙述者会突然转换，从而插入另一个人的故事。在最后，这些人物的声音彻底混杂，形成了新的集体声音。
在与玛丽亚-露莎·布兰科（Maria-Luisa Blanco）的对话中，安图内斯曾说：“我不希望人们‘读’我的小说。我希望人们与之生活，去被感染，就像被感染疾病那样。”这被认为是安图内斯对“生活”以及人类无常内心世界的关注。
目前，安图内斯已有多部作品被引入国内，除了之前提及的《世界尽头的土地上》于2020年引进，《审查官手记》（O Manual dos Inquisidores）与《远航船》（As naus）也在同年出版。2025年，具有其自传性质的《沿着流过的河水》（Sôbolos rios que vão）出版，书中主人公与安图内斯一样，在2007年因癌症接受手术。
《沿着流过的河水》
[葡]安东尼奥·洛博·安图内斯 著 吕婷婷 译
大方·中信出版社 2025-10-30
据媒体报道，安图内斯的葬礼于3月7日在里斯本热罗尼莫斯修道院（Mosteiro dos Jerónimos）举行。
参考文献：
https://www.theguardian.com/technology/2026/mar/11/chatbots-help-users-plot-deadly-attacks-researchers-find
https://www.bbc.com/news/articles/ckg8wvz427vo
https://www.theguardian.com/technology/commentisfree/2026/mar/06/the-guardian-view-on-ai-in-war-the-iran-conflict-shows-that-the-paradigm-shift-has-already-begun
https://techcrunch.com/2026/03/03/x-says-it-will-suspend-creators-from-revenue-sharing-program-for-unlabeled-ai-posts-of-armed-conflict/?utm_source=chatgpt.com
https://www.reuters.com/business/media-telecom/spongebob-iron-man-call-duty-inside-us-meme-war-against-iran-2026-03-07/
https://www.thebookseller.com/news/soa-launches-human-authored-scheme-in-response-to-flood-of-ai-generated-books
https://www.theguardian.com/technology/2026/mar/10/thousands-authors-publish-empty-book-protest-ai-work-copyright
https://www.thebookseller.com/news/around-10k-authors-protest-ai-commercial-research-exception-with-publication-of-empty-book
https://groveatlantic.com/author/antonio-lobo-antunes/
https://www.facebook.com/hashtag/antonioloboantunes
https://www.nytimes.com/2026/03/05/books/antonio-lobo-antunes-dead.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