界面新闻记者 | 实习记者 侯嘉煜 记者 李欣媛
界面新闻编辑 | 李欣媛
“文化周报”继续向你汇总呈现最近国内外文艺圈、出版界、书店业值得了解的大事小情。本周日,我们关注科技巨头们的遭遇:OpenAI宣布将关闭视频生成AI Sora;Meta和Youtube因涉制造成瘾内容被判赔偿600万美元;在硅谷,科技公司开始追捧AI之上的“品味”,与民众间的鸿沟却日益加剧。
01 OpenAI宣布关闭Sora
3月24日,OpenAI宣布将关闭旗下应用Sora,并停止提供视频生成的公共权限。此举距离其推出视频生成社交平台Sora 2仅过去六个月。于去年12月宣布的与迪士尼的合作也遂告终止,该合作涉及角色版权和流媒体AI视频投放,据称合作资金达十亿美元。

Sora 2(截取自OpenAI官网)
OpenAI曾因推出AI聊天机器人ChatGPT引发全球轰动,此后推出的文生视频大模型Sora,再度引起AI热潮。该模型起初部署在ChatGPT上供付费用户使用,2025年9月,OpenAI宣布推出基于Sora视频生成功能的视频社交平台应用Sora2。
据BBC消息,OpenAI此次不仅仅是关闭该应用并结束使用Sora生成视频的公共权限,而是停止在视频生成领域的开发和投入,转向其他可以“帮助人们解决现实中物理性任务”的领域,例如可以自主决策无需人工监督的代理AI。
投入与收益的严重失衡导致了Sora如今的困境。BBC转引市场情报公司Sensor Tower的数据显示,自Sora 2上线以来,其全球净利润为140万美元,同期ChatGPT的净利润则是19亿美元。有限的收益下是大量的资源投入和麻烦不断的版权纠纷:为了防止用户使用Sora生成有关现实的错误信息和未经他人许可生成的视频,Sora不得不投入大量资源进行审核和事实澄清,即便如此,深度伪造视频依旧横行。例如,在美伊战争爆发后,X上出现了大量伪造的战争视频,许多都曾冲上热门。为此X不得不宣布,AI生成的视频必须进行标注,否则将取消创作者广告收益。
此外,版权纠纷也是Sora不得不面对的一个严峻问题:用户喜欢用经典IP角色生成自己想要的视频并发布,但这极易引发好莱坞公司的侵权追责。OpenAI与迪士尼的合作正是为了解决这方面问题。分析师托马斯·赫森(Thomas Husson)指出,OpenAI正在向上市公司转型,关闭Sora可能是为了尽可能避免上市前的相关风险。
《大西洋月刊》则将关闭Sora这一行为视作OpenAI近年来商业行为的缩影:通过不断推出新的产品和服务,更换商业模式,努力追求盈利。一直以来,盈利是OpenAI背负的沉重压力。在ChatGPT取得成功后,OpenAI吸引了大量投资,使得这家科技公司如今的市值超过了丰田、可口可乐和迪士尼的总和,但如何盈利依旧是一个问题。
OpenAI做出了大量尝试:去年,CEO萨姆·奥特曼(Sam Altman)宣布与甲骨文和软银开展一项名为Stargate的大型人工智能基础设施建设项目,目前该项目已经停止;去年秋天,OpenAI推出购物功能,允许用户使用ChatGPT直接购买产品,该功能也于Sora关停同日关闭;2024年,OpenAI明确声明严禁旗下AI应用于军事领域,但就在一个月前,美国国防部宣布OpenAI同意将其AI部署在国防部的机密网络(classified network)中。
轻率随意的商业战略使得OpenAI难以维持长期的合作关系。今年早些时候,英伟达(Nvidia)取消了用1000亿美元投资OpenAI的承诺。与迪士尼的合作更为明显,根据OpenAI官网显示,这项为期三年的授权合作允许Sora 2的用户生成迪士尼版权下的200多个角色视频,包括迪士尼、漫威、皮克斯、星球大战等诸多IP。迪士尼也将使用OpenAI API打造全新产品、工具与体验,并在公司内部部署ChatGPT。迪士尼将对OpenAI投资10亿美元,并获得购买额外股权的认证。OpenAI曾在官网上表达了对这段合作关系美好的未来愿景:“将迪士尼的经典故事/角色与 OpenAI 的突破性技术相结合,可让想象力与创造力真正落到迪士尼粉丝手中,为他们提供前所未有的工具,以更丰富、更具个性化的方式感受心仪的迪士尼角色与故事。”然而,这一愿景随着Sora的关闭彻底结束。
02 Meta和Youtube在社交媒体成瘾性的审判中败诉
据《卫报》报道,本周三,洛杉矶陪审团作出一项裁定:Meta和Youtube故意设计成瘾性产品损害用户的控诉成立,双方共需赔付原告600万美元,其中70%由Meta赔偿,其余部分由Youtube赔偿。该诉讼由一位名为Kaley的年轻女子(审判中,她以名字缩写K.G.M示众)发起,她声称,自己六岁时开始使用Youtube,九岁接触Instragram,又在十岁和十一岁分别接触了TikTok和Snapchat并深陷其中。按照Kaley自述,因为受到这些社交媒体的成瘾设计,例如无限滚动、算法推荐、自动播放,她从十岁起开始患有焦虑与抑郁,后来又被诊断出身体认知障碍。为此她控告上述四家公司对自己产生侵害。此前,TikTok与Snapchat已经与Kaley达成庭外和解。

与互联网共生的世代(图源:视觉中国)
审理期间,Meta董事长马克·扎克伯格(Mark Zuckerberg)出席作证,强调公司不允许13岁以下用户使用平台的政策,并表示自己一直希望快速识别13岁以下用户。但在BBC揭露的Meta内部文件中,多次提到了增加用户使用时长,以及以青少年为目标用户的内容。扎克伯格辩称公司已经放弃这些目标,并且长期致力于解决过长使用社交平台的“问题性使用”。Meta的律师保罗·施密特(Paul Schmidt)则指出,Instragram允许用户设置每日使用时长、用时提醒和关闭夜间通知,原告律师马克·兰尼尔援引一项Meta内部调查表明,仅1.1%的青少年会使用这些限制工具。同样出席作证的还有Instragram的负责人亚当·莫塞里(Adam Mosseri),在K.G.M单日使用Instragram时长超过16小时的证据前,他声称这“听起来像是使用问题”,否认这是临床意义上的成瘾。
在洛杉矶的判决前一日,Meta刚刚被新墨西哥州陪审团认定需要为危害儿童安全、让儿童接触色情剥削内容并与性犯罪者接触承担责任。Meta表示将就加州与新墨西哥的判决提起上诉,发言人则称:“我们尊重但不同意判决……青少年心理健康很复杂,无法与单一应用联系起来。”Youtube的发言人同样否认了指控,认为Youtube“是一个负建设责任的流媒体平台”。
判决当天的现场并不只有控辩双方,在法院外,还聚集着许多抗议者和社交媒体成瘾受害者的家长。当判决结果公布时,许多家长相互拥抱并庆祝。这些社交媒体成瘾受害者的家长表示,成瘾造成的不仅仅是心理伤害,还会引发严重的自毁倾向:马里亚诺·贾宁(Mariano Janin)手持一张女儿米娅的照片出现在现场,他的女儿在2021年因为持续的网络暴力自杀;艾伦·鲁米于一月向TikTok提起了诉讼,她的儿子朱尔斯在2022年因参加TikTok上的“断片挑战”(blackout challenge)身亡;网络安全活动家伊恩·拉塞尔(Ian Russell)的女儿同样因在网上浏览有害内容自杀,在出席BBC《新闻之夜》栏目时他呼吁科技必须改变,“但前提是政府必须采取行动。”
K.G.M诉社交平台案是美国历史上第一起成功的社交媒体成瘾诉讼,在美国判例法体系下,该案被认为是类似案件的风向标。预计下一个风向标案件将于今年七月开庭审理,这些案件都将成为陪审团法律参考,为相关案件审理确立标杆。BBC分析指出,这意味着“成瘾”伤害被正式纳入法律责任范畴,诸如推荐算法等平台技术设计可被视作诱因。本案的成功也鼓励着更多受害者站出来挑战科技巨头,同时也促使政府着手制定相关政策。
03 “品味”在硅谷流行,与民众的鸿沟也正在加剧
当人工智能持续占据新闻头条,主导企业战略,宣称AI拥有前所未有的效率和生产力时,硅谷的科技男们转而开始寻求“品味”(taste)。他们认为这是在AI时代脱颖而出的关键,在技术民主化和自动化的背景下,品味意味着无法复制的独特优势。
知名互联网技术专家保罗·格雷厄姆(Paul Graham)在X上称:“在AI时代,品味将变得更加重要。当大家都可以做任何事的时候,最大的不同就在于你选择做什么。”前字节跳动工程师前字节跳动工程师Cong Wang也在博客中表示:“在AI时代,个人品味就是护城河。”
对于这些科技精英而言,品味不单纯是个人品性的体现,它首先是一种实用功能。Cong Wang解释说:“AI可以告诉你某种事物是否有效,只有品味能告诉你它是否合适。”他认为,AI尽管能够确保物理层面的系统运行,但必须由品味来决定方向、权衡利弊。
这种对品味的追求同样贯彻到这些科技公司近来的产品宣传中,它们都表达了共同的理念,即利用AI,用户可以获得更好的品味。二月份举行的第六十届超级碗上,OpenAI投放了名为《你只需要去创造》(You Can Just Build Things)的广告,以人类的第一人称视角拍摄主人公如何一步步在ChatGPT辅助下从事各类创造性工作。

You Can Just Build Things截图(截取自超级碗广告合集)
无独有偶,同样在本届超级碗上,在OpenAI的长期竞争对手Anthropic投放的广告中,作为AI化身的人类都表现得迟钝、缺乏人性、假模假式,以此突出其所宣扬的“Keep thinking”的理念。
《纽约客》认为,这种对品味的热捧是科技巨头试图进行“品味洗白”行动——这些科技公司往往被斥责为反人本主义、技术封建主义,因此必须以自由人文主义的名头进行伪装。然而,在科技巨头们正以为可以在拥抱AI的立场上谈论品味的同时,它们与大众的技术鸿沟仍在不断加深。
《卫报》一篇评论文章即以此为题,对比了硅谷的AI热潮与大众对AI的持续不信任。几年前宣布转向元宇宙领域并为之改名的科技公司Meta又开始了业务重心调整,上周Meta宣布将关闭其重点投入的元宇宙——地平线世界(Horizon Worlds)的虚拟现实(virtual reality,VR)版本,更早之前,负责元宇宙项目的Reality Labs部门已经遭遇裁员。与此同时,Meta在2025年招募了大量人工智能技术人员。英伟达则在发布大会上推出AI代理软件套装NemoClaw,并展示了相当乐观的销售额预测:2028年以前达到一万亿美元,等同于美国全年GDP的3%。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则是大众面对AI日益表露的怀疑、焦虑和担忧。《卫报》民调显示,65%的美国人完全不会在工作中使用AI,读者更倾向于阅读有关AI的负面新闻或故事。即便那些拥抱AI的人中,也出现了忧虑。
为了获取高质量的数据,硅谷的AI科技公司支付高额报酬,换取人们授权自己的身份识别许可和隐私数据,用于训练新一代人工智能。这种兼职工作特别面向发展中国家的民众,他们尤其愿意以此换取远超当地工资水平的酬劳。陷阱在于,与平台的授权协议往往是不可撤销且免除版权的,这将纵容企业进一步使用他们的个人信息进行衍生工作,却无需为此支付额外费用。而且由于平台的不透明性和法律缺失,受害者几乎无法寻求法律帮助。按照《纽约客》的评论,对于硅谷之外的很多人而言,AI威胁着个人的生计、未来和自我认同,绝非彰显个性的生活选择。
参考文献:
https://www.theatlantic.com/technology/2026/03/sora-openai-identity-crisis/686544/
https://www.bbc.com/news/articles/c3w3e467ewqo
https://www.theguardian.com/media/2026/mar/25/jury-verdict-us-first-social-media-addiction-trial-meta-youtube
https://www.bbc.com/news/articles/c747x7gz249o
https://www.newyorker.com/culture/infinite-scroll/why-tech-bros-are-now-obsessed-with-taste#rid=63e6289d-ae4c-449e-a97a-40a4991e2403&q=taste
https://www.theguardian.com/technology/2026/mar/24/silcon-valley-ai-techscape
https://wangcong.org/2026-01-13-personal-taste-is-the-moat.html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