界面新闻记者｜金晶
界面新闻编辑｜文姝琪
曾有投资人问过和泽科技CEO燕山一个问题，怎么看待脑机接口行业，它的需求是否有消失的可能？
燕山回答对方，“这个行业的好处就是你不用担心它会消失“。
在他看来，人类未来最核心的三大科技探索方向是：可控核聚变、干细胞技术和脑机接口，分别实现三件人类的终极愿景——能源无限、生命长久与灵魂永生。
这份宏大愿望也体现在和泽科技的英文名“symbionics”上，由symbiosis（共生）和electronics（电子设备）这两个单词组合而来，他们想要实现人机共生，人类不再受物理条件的限制，无限拓展能力的边界。
而要抵达这一目标，燕山觉得只有侵入式脑机接口技术才能实现。
作为一家成立于2023年4月，专注于植入式脑机接口核心技术的企业，目前和泽已完成包含全自动植入机器人、高通量闭环电生理工作站及信号解析软件在内的全栈式产品布局。
和泽在脑机接口侵入式技术赛道里起步偏晚，临床推进节奏也略慢于头部企业，目前尚未启动正式人体临床试验。正在进行第三轮融资。
但燕山并不焦虑。“它（指脑机接口行业）不是个短跑，是个马拉松，现在刚刚起跑。“燕山信心来源于和泽与其他侵入式脑机接口公司不一样的技术方式，“前半程5公里、3公里领先，其实也没有太大意义。最重要的你的底层的技术逻辑能不能支撑你撞线“。
近日，在接受界面新闻专访时，燕山分享了和泽科技的技术路线，以及他对脑机接口行业的判断与思考。
网状电极
2015年，哈佛大学的Charles M.Lieber团队报告了一种厘米尺度的网状电极，柔性比之前提高了100万倍，可通过注射器植入小鼠大脑并长期监测神经信号。
这项研究被认为是脑机接口技术的重大突破，侵入式电极从“刚性”转向“柔性”，大幅减少了对大脑皮层的损伤、免疫反应和疤痕组织。这之后，马斯克在2016年成立Neuralink，基于Lieber团队的研究进行了产业转化，并推出了比头发丝还细的柔性微丝状线性电极。
彼时，和泽科技的首席技术官戴小川还在哈佛大学化学系从事博士后研究，师从的便是这位在脑科学与脑机接口技术等研究领域均做出原创性贡献的顶级科学家Charles M.Lieber。2015年12月，他以第四作者的身份，报告了一种三维大孔纳米电子网络，解决了传统刚性电极与脑组织力学不匹配、慢性植入易引发瘢痕与信号衰减的关键问题。
这项科研成果成为了他从事脑科学研究的契机，2020年，戴小川回国到清华大学任教，继续从事脑机接口相关的研究。2023年戴小川与好友们成立了和泽科技，之后邀请长期从事医疗行业投资的燕山担任CEO，负责公司具体的商业化落地。
2020年后，国内先后成立的侵入式脑机接口技术公司如智冉、阶梯、脑虎使用的均是与Neuralink类似的线性电极。
“但这个恰恰是跷跷板的两端”，燕山认为，“当你这个电极足做的足够细足够软，但进入到脑组织之后，虽然减少了排异，但当脑组织移动的时候，它也会跟着跑。就像一根钓鱼线扔到大海里面，浪一来就动，没有起到稳定采集”。这就意味着，如果电极发生位移，使用者需要每天花时间通过特定的训练范式进行校准。
在燕山看来，脑机接口行业需要解决两大问题，一是能够采到信号，二是采到的信号要相对稳定，因此才能降低对算力解密和校准的需求。
为了让信号采集更加稳定，和泽推出的电极SymNet使用的是差异化的网状电极方案。核心思路是将传统线性电极的“线”结构升级为“网”结构，神经元在建立连接时，突触会穿过网状电极的孔隙，形成物理上的锚定关系。“类似于渔网放到水里之后，水草长出来后与网固定起来。虽然水仍然在漂，但是网与水草之间是相对稳定的状态”，燕山解释道。
和泽科技仿组织支架神经电极 图片来源：央视新闻视频截图
以电极技术为源头核心优势，和泽科技将自身定位为脑机接口系统级供应商，并围绕核心器件持续延伸，打造包含解码算法、配套软件在内的完整系统级产品。
在燕山看来，未来脑机接口电极有望成为标准化医疗耗材，无需像Neuralink那样依赖专用手术机器人，只需将电极作为耗材适配医院现有神经导航与机械臂，经微创开颅后即可精准植入，从而实现更广泛、更轻量化的临床普及。
不过他也坦言，这一目标仍需时间打磨。“和泽现阶段重点攻克的，是一系列工程化难题”，燕山表示，团队目前仍然在围绕多个关键环节持续优化，包括确定更安全的植入角度、最大程度降低对脑组织的损伤、进一步压低系统功耗、提升植入后电路密封性与稳定性、优化芯片算力与能效，以及不断提升运动与语言信号的解码精度等。
而这并非是一家脑机接口技术公司可以独立实现的事。“还需要供应链合作伙伴共同开发，比如说我们的传输用的是华为的星闪技术，这都需要时间。”
寻找合适的场景
当前，脑机接口首批临床应用主要聚焦运动控制与语言恢复两大方向。前者依托运动想象，实现机械臂操控、电脑操作等功能；后者通过语音想象，借助外部发射器完成语言功能修复。
燕山表示，除去底层技术研发，在临床实践层面，和泽选择了更具挑战性的赛道。“运动控制比较常见，有很多同行都做到了，我们后续会更聚焦语在读脑，也就是语言恢复这个方向。”
目前，和泽已完成全套动物实验验证，临床试验方案正报送主管部门备案。
和泽团队在日内瓦发明展 图片来源：和泽科技
燕山认为，脑机接口非侵入、半侵入、全侵入三大技术路线各有优势，当下行业核心任务，是找到适配的应用场景。
燕山向界面新闻分析，非侵入式脑机接口更适用于睡眠、娱乐等消费领域，但这类场景的刚需程度，远不及医疗领域。以睡眠监测为例，市面上手环类监测技术已经较为成熟，脑机接口技术则更应该解决如何进行睡眠干预。
而即便非侵入技术能用于医疗康复，辅助瘫痪患者恢复抓握能力，也难以采集精准有效的运动想象信号，检测到的脑电波波动，大多只能反映使用者的注意力与情绪变化，无法捕捉明确的肢体动作意图。
对比非侵入技术，半侵入技术虽不深入脑组织，却能采集更精准的信号，在肿瘤切除、病灶边缘定位等场景已有不少应用。
但即便如此，半侵入式技术仍难以捕捉精细的神经信号，落地场景同样有所局限。燕山解释，目前半侵入技术更适合跨脑区域的低质量信号采集，即能捕捉跨功能区信号，但信号质量相对有限。
在燕山看来，相较于其他路线，和泽主攻的侵入式脑机接口技术上限最高。“目前，人机交互中数据传输是主要瓶颈。人类与机器互通互联，脑机应该是唯一的解方案”，燕山认为，这也只有侵入式技术能够做到，“不少投资人也看到了AI下一步的应用场景”。
但侵入式技术的风险是三类路线中最高的，现阶段仍有大量难题亟待攻克。
3月13日，博睿康旗下植入式脑机接口手部运动功能代偿系统获国家药监局批准上市，成为全球首款正式投入临床应用的侵入式脑机接口医疗器械。
燕山认为，通过医疗器械落地是侵入式脑机接口规模化发展的必经之路。当前植入风险无法降至极低水平，临床应用只能优先面向风险承受能力强、需求极度刚性的人群。
“医疗的核心始终是风险与收益的平衡，脑机接口的临床化也是如此。”燕山认为，脑机接口行业未来的方向，就是不断降低风险、扩大收益。等到风险低至一定水平，侵入式脑机接口才有可能走向大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