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月12日，当全球生物医药界的目光聚焦于旧金山第44届摩根大通医疗健康大会时，大洋彼岸的中国接连传来重磅消息——这一天，堪称“中国双抗之夜”。
荣昌生物率先宣布与全球制药巨头艾伯维达成56亿美元授权协议，其PD-1/VEGF双抗RC148成功出海；几乎同一时间，康方生物海外伙伴Summit宣布，依沃西单抗已向FDA（美国食药监局）递交上市申请，剑指2026年获批。
这些突破不仅再创中国原创新药“出海”标志事件，更标志着中国双抗药物从“跟随者”向“领跑者”的历史性跨越。
然而，在热潮之下，宜明昂科的合作终止事件也敲响了警钟，这一事件折射出中国创新药企在全球化征途中面临的两大挑战：其一，并非所有闪耀的临床前数据都能转化为临床进度和商业价值，合作方的财力与执行力已成为比交易金额更关键的变量；其二，在PD-1/VEGF这条黄金赛道上，资本与巨头正加速向头部寥寥数款已被验证的“赢家”集中，而同质化项目则可能面临“沉默的淘汰”。
荣耀时刻：中国双抗的“高光之夜”
1月12日，第44届摩根大通（JPM）医疗健康大会在美国旧金山召开，作为参会的中国药企之一，荣昌生物当天公布了2026年首则BD（商务拓展）喜讯。
根据公司公告，1月12日，荣昌生物与艾伯维集团控股公司（以下简称“艾伯维”）就RC148——一款新型靶向PD-1/VEGF的双特异性抗体药物签署独家授权许可协议，本次交易总额最高为56亿美元，首付款为6.5亿美元。
根据协议，艾伯维将获得RC148在大中华区以外地区的开发、生产和商业化的独家权利。协议经相关监管批准生效后，荣昌生物将收到6.5亿美元的首付款，并有资格获得最高达49.5亿美元的开发、监管和商业化里程碑付款，以及在大中华区以外净销售额的两位数分级特许权使用费。
一方面，最高56亿美元的总交易额之大，创公司BD交易新高；另一方面，艾伯维是荣昌生物合作过的药企中市值最大的一家。
同日，另一国产双抗也传来好消息。康方生物的海外合作方Summit Therapeutics宣布已经在2025年四季度向FDA递交依沃西单抗（PD-1/VEGF双抗）的上市申请（BLA），用于与化疗联用，治疗经EGFR TKI治疗后疾病进展的EGFR突变非小细胞肺癌患者。该上市申请基于全球III期临床试验HARMONi的整体结果，于2025年第四季度提交。若该申请按原样被受理，Summit预计FDA将于2026年第四季度做出决定。
康方生物方面在新闻稿中表示，这是依沃西在海外提交的首个BLA，是依沃西全球市场开拓进程取得的重大进展，也是中国自主创新的双抗新药走向全球市场的重要里程碑。据公开数据，迄今为止，针对EGFR突变非小细胞肺癌二线及以上治疗（2L+EGFRm NSCLC），FDA已经批准上市的药物均没有获得OS（总生存期）的统计学显著性，该领域仍存在巨大的未满足的临床需求。
但需要注意的是，EGFR突变晚期或转移性非鳞状NSCLC在美国是一个相对较小的适应证。有数据显示，在非小细胞肺癌中，全球范围内EGFR突变率约为10%~15%，但在亚洲人群中可高达30%~50%。
医药魔方董事长周立运在接受《每日经济新闻》记者采访时表示，随着艾伯维出手荣昌生物，潜在的PD-1/VEGF双抗买家肯定又少了一个。“但一般来说，一个赛道至少有三家公司应该是挣钱的，目前来看康方是跑得最快的，如果后续临床OS数据也很好，应该是能分到最大蛋糕的一个。”
“最近我也跟一个国内头部药企的研发负责人聊到，他们的国际多中心临床运营效率让海外MNC（跨国药企）瞠目结舌，如果过早地把管线给到MNC也许反而不是好事，所以Summit‘咬着牙’把临床往前推，有可能进一步拉大跟其他产品的上市时间差，拥有更长的市场独占期。”周立运说。
前奏与浪潮：PD-1/VEGF双抗的崛起之路
在PD-1/VEGF双抗赛道，康方生物与Summit的合作吹响了前哨。
这笔交易以50亿美元的总金额刷新了当时中国创新药出海的纪录，向全球证明了国产双抗的临床与商业价值。依沃西单抗更是全球首个在头对头III期临床中击败昔日“药王”K药（帕博利珠单抗）的PD-1/VEGF双抗，其突破性数据直接点燃了全球资本对这一赛道的投资热情。
在康方之后，这一赛道已成为跨国药企争抢中国资产的核心领域。
2023年11月，BioNTech以10.55亿美元总交易额获得普米斯PD-L1/VEGF-A双抗BNT327全球开发权利，该权利现已授权给百时美施贵宝（BMS）。
2024年11月，礼新医药将其PD-1/VEGF双抗LM-299授予了全球制药巨头默沙东，这是一项全球范围的授权合作。交易的财务条款同样亮眼，首付款为5.88亿美元，协议总金额最高可达27亿美元。
2025年5月，三生制药将其双抗药物SSGJ-707在全球（不含中国内地）的商业化权益授权给辉瑞。这笔交易创下了该领域首付款的新纪录，高达12.5亿美元，潜在总交易额最高60亿美元。
今年刚开年，就有了荣昌生物与艾伯维达成交易的一幕。
这些交易共同反映出几个关键趋势：首先，康方与Summit的合作成功验证了国产PD-1/VEGF双抗的全球价值，为后续交易铺平了道路；其次，全球顶级药企纷纷高价入场，表明该靶点组合已成为国际肿瘤研发的焦点赛道；最后，交易金额屡创新高，首付款从5亿美元跃升至12.5亿美元，显示了国际市场对中国创新药研发实力的高度认可和激烈竞逐。
“如果此次依沃西单抗的上市申请能够获得海外监管机构的认可，是对其海外临床价值与商业化潜力的又一个阶段性验证。对后续中国资产的临床推进和BD交易都是潜在利好。”一位行业人士对记者表示。
风浪与暗礁：出海途中的分化
但风浪变大之后，不确定性事件也随之变多。
2026年1月6日，宜明昂科与美国生物技术公司Instil Bio（通过其子公司Axion Bio）共同宣布，终止双方在2024年8月达成的协议，宜明昂科将收回两款核心抗癌药（IMM2510和IMM27M）的全球开发和商业化权益。这成为2026年国内创新药海外授权领域的首起“退货”事件。
IMM2510是一款靶向PD-L1与VEGF的双特异性抗体，虽然宜明昂科在业务更新电话会上强调，两款产品的全球权益是公司主动收回的，但难以否认，这起合作戛然而止有难以抵抗的现实难题。
一方面，这起合作的进度较为落后。自2024年8月签约至终止时，IMM2510的美国临床试验仅入组了3名患者。
另一方面，Instil Bio财务紧张，截至2025年第三季度，其现金及等价物仅约580万美元，难以支撑后续高昂的研发费用和里程碑付款承诺。“开展临床试验意味着需要更大的预算投入，还要兑现对我们的里程碑付款承诺，后续的挑战越来越大。”宜明昂科方面在电话会上表示。
虽然终止了该合作，但宜明昂科董事长、首席执行官田文志在电话会上提供了双抗药物“抢手”的更多细节。他表示，在与Instil达成合作后，一直有不少跨国药企主动对接，部分已进入深入洽谈阶段，但由于彼时产品权益分属中外双方，涉及中国市场与海外市场的谈判、合作规模拆分等复杂问题，跨国公司存在顾虑，导致合作未能推进。如今，宜明昂科重获完整的全球权益，对后续BD合作会更有利。
但值得注意的是，PD-(L)1/VEGF靶点的竞争态势也今时不同往日。根据光大证券研报，截至2025年5月16日，全球处于临床阶段的PD-1（PD-L1）/VEGF类产品已经有14款，且均与中国公司相关。这些药物也是IMM2510在未来寻找BD机会时的竞争对手。
临床进度较快，但尚未达成BD合作的有神州细胞、君实生物、华海药业的相关产品。但随着辉瑞、默沙东、BMS和艾伯维等MNC先后下手，潜在的国际买家数量也在减少。
但前述行业人士强调，虽然PD-(L)1/VEGF靶点布局与争夺已经进入白热化，但对其潜力的实际开发还处于初始阶段。“真正的大头在一线NSCLC，如果PD-1/VEGF能把K药带下马，成为新一代I/O治疗基石。到那时，PD-1+ADC变成PD-1/VEGF+ADC，足以改写新的肿瘤治疗篇章。”
目前，荣昌生物的“RC148+RC118”是进展最快的组合。RC148与荣昌自研的靶向CLDN18.2的ADC药物RC118联合，用于治疗晚期胃癌。一项II期临床研究（数据已于2025年ESMO大会公布）初步显示，与传统的“PD-1单抗+ADC”方案相比，该联合疗法能显著提升患者的客观缓解率（ORR）和无进展生存期（PFS），且未额外增加出血风险，证明了协同增效的潜力。
康方生物的依沃西单抗将与葛兰素史克（GSK）处于III期临床的靶向B7-H3的ADC药物 Risvutatug rezetecan（GSK227） 进行联合。这是一项临床研究合作，由GSK主导运营，计划在2026年启动针对多种实体瘤（包括小细胞肺癌）的临床试验。
这些探索共同揭示了一个明确趋势：PD-(L)1/VEGF双抗正被视为下一代联合疗法的“基石”之一，与不同靶点的ADC结合，有望克服现有疗法的局限性。周立运认为，康方的依沃西单抗进度最快，也最早敢于“头对头”比拼，肯定是这个赛道里目前“最靓的仔”，但它肯定也是价格最贵的，所以其他MNC肯定会有所权衡。但除了依沃西单抗外，目前其他国产双抗的BD窗口正在缩窄。
但前述行业人士认为，K药、O药的成功在很大程度上取决于其背后推手的实力。“有没有成熟和领先的临床设计与推进能力，有没有强大的资金实力，有没有在最短时间内铺III期临床和适应证的能力，才决定谁能登顶PD-1/VEGF靶点。”